紫烟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土地上有曾经记忆 > 第875章 瓦窑村的泥胎记
清泰年间修的那座老窑塌的时候,陈阿婆攥着半块青釉瓦当,指节抠得发白。那年梅雨季拖了足足四十一天,村西头的烂泥路泡得能没到脚踝,窑口塌下来的黄土里,居然裸出个半人高的铁函,锈得像是结了层暗红的痂。

陈阿婆是村里守了五十年窑的老匠人陈守义的遗孀,七十多的人了,眼睛不花,攥着那凉冰冰的铁函就往怀里搂,说这是老陈家祖宗辈的东西,旁人碰不得。村支书李茂生劝她先抬去村委会避雨,她梗着脖子往自家院子走,雨丝打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像落了层碎霜。

当晚后半夜,住陈阿婆隔壁的我妈被一阵细碎的敲击声闹醒,推醒我爸说像是隔壁有人凿东西。我爸披了件衬衫过去拍门,院里黑灯瞎火的,只有堂屋漏出点昏黄的油灯光,陈阿婆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把铜钥匙,刚把铁函的盖子撬开一条缝。

“阿婆您这是干嘛,摔着了怎么办?”我爸伸手要扶,陈阿婆突然抬头,油灯的光落在她浑浊的眼珠上,亮得吓人:“他回来了,我听见他踩泥的声音了,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
那时候我刚上高二,周末放学回村,听见院里大人扎堆议论这事,揣了两包橘子糖就往陈阿婆家里钻。陈阿婆的堂屋八仙桌上,铁函敞着,里面没金银,只有一摞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泥坯,还有个掉了半只耳的青花瓷小罐,泥坯都是素的,没上釉,每个上面都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:阿青。

“我小名叫阿青。”陈阿婆摸了摸最上面那块泥坯,脸上的皱纹软得像被水泡开的棉絮,“这些都是陆先生捏的。”

陆先生叫陆砚,是解放前逃到瓦窑村的外乡人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手指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陶土色,说是祖上在景德镇做御窑匠人,家里遭了祸,一路往北逃,最后落在我们这山沟沟里。那时候陈阿婆才十七,扎着两条黑粗的辫子,他刚来那天,正赶上陈守义带着徒弟烧窑,陈阿婆往窑里递柴,不小心绊在土坎上,半筐湿泥全扣在他长衫上。

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,陆砚却没生气,蹲下来捏了把她脚边的泥,三揉两揉,就捏出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,塞在她手里。“你叫什么名?”他笑的时候,左边脸颊有个很深的梨涡。

“阿青。”她攥着那只泥兔子,耳朵尖烫得能烧起来。

陆砚没地方去,陈守义看他懂陶,留他在窑上当帮工。那时候瓦窑的青砖瓦当都是供县城里的大户人家盖房用的,陆砚手巧,别人捏的瓦当只有普通的云纹,他能在瓦当上刻出半开的海棠花,烧出来釉色透亮,县城的掌柜每次来收,都要多给两升糙米。

没人知道陆砚的身世,他也从来不说自己从哪来,晚上收了工,就坐在窑口的土坡上吹竹笛,笛声飘得老远,阿青总借口去窑上送凉水,站在边上听,脚边放着装水的瓦罐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村里的人都瞧出来俩人那点小心思,可没人敢说什么——阿青她爹陈守义早就收了邻村瓦匠张大户的聘礼,就等秋收完把女儿嫁过去。

陈守义看陆砚越来越不顺眼,有次陆砚把阿青编的草戒指嵌在刚揉好的泥坯里,说要烧一对带花纹的碗,俩人以后盛饭用,这事被陈守义知道了,当场把那泥坯摔得稀碎,指着陆砚的鼻子骂:“你一个外乡来的野小子,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?我陈家的姑娘,绝不嫁给你这种连祖坟都找不着的人。”

陆砚没顶嘴,等陈守义走了,他蹲在地上把碎泥一块一块捡起来,揣进怀里。那天晚上他找到阿青,从长衫口袋里摸出半块碎银子,说他打听了,南边县城有个窑厂请师傅,他明天就走,最多两年,挣够了钱,风风光光来陈家下聘,八抬大轿娶她。

“等我。”他把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支竹笛塞在阿青手里,指腹擦过她的手背,陶土的糙意蹭得她皮肤发痒。

阿青第二天偷偷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鸡蛋全都塞给他,塞的时候眼泪吧嗒掉在他长衫上:“我等你,我天天去窑口等你,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一辈子不嫁。”

陆砚走了之后,阿青真的天天往窑口跑,天不亮就去等过路的人,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布长衫、会捏泥的年轻人。等了整整一年,没等来陆砚,反而等来了县城里的警察,说南边闹土改,陆砚那类从南边大城市逃过来的,怕是身份不干净,让各村排查。

陈守义心里犯急,生怕阿青等那个不知根底的人等出事,赶紧把婚期提前了,眼看着再过三天就要坐花轿,那天半夜,阿青翻后墙跑出去,一口气往南边的官道上跑,跑了十几里地,结果在山路口撞见了浑身是血的陆砚。

他背后背着个布包袱,胳膊上挨了一刀,血把蓝布长衫泡成了深褐色,看见阿青来,还笑,从包袱里掏出这一摞捏好的泥坯,每个上面都刻着她的名字。“我路上不敢耽搁,在破庙里捏的,没工具,刻得丑了点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饼,“我攒够钱了,我买了一对银镯子,藏在泥坯里呢,烧出来,敲碎了就能拿出来。”

阿青当时抱着他哭,说我们不走了,现在就回村,我跟我爹说,我就算跟你去要饭也愿意。陆砚却摇了摇头,说警察追过来了,他是从县城大牢里逃出来的,要是被抓住,肯定要连累全村的人。他把阿青往旁边的草堆里一推,指着不远处的老窑说:“我把东西都藏在那座老窑的窑壁里了,你记住,等风头过了,你再把它取出来,我肯定回来找你。”

阿青后来眼睁睁看着他往山后面跑,警察的火把顺着官道追过来,脚步声、吆喝声混在一块,到最后,山后面传来一声枪响,再也没了动静。

村里人找到阿青的时候,她坐在草堆里,怀里抱着那摞泥坯,整个人都冻僵了,怎么问都不说话。陈守义叹了口气,没逼她嫁了,把那门亲事给退了,之后阿青就跟着她爹学做瓦烧窑,一辈子没结婚,大家后来都不叫她阿青了,都叫她陈阿婆。

“村里人都说他是逃犯,说他早就摔下山死了。”陈阿婆的手指拂过泥坯上的名字,皱纹里盛着亮闪闪的泪,“可我不信,我守了这窑五十年,我总觉得他哪天就踩着泥过来,捏个小兔子给我。”

我正听得入神,外面突然闹哄哄的,村支书李茂生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,说是县公安局的,前些天清理山后面的旧山涧,挖出了一具五十多年前的人骨,骨头边上还嵌着半支竹笛,刻着个“砚”字,比对了村里的老人登记信息,找过来核实情况。

陈阿婆听完这话,脚一软差点栽过去,我赶紧扶住她,她哆嗦着嘴唇,半天没说出话,最后抓着那民警的手腕:“他在哪?我要去看他。”

第二天我们跟着陈阿婆往山后面走,五十多年的荒草都能没过腰,山涧的土坑里面,人骨的遗骸躺着,边上真的有半支裂了缝的竹笛。民警跟我们说,当年是误判,最近整理旧档案,才查到陆砚当年是地下党,当年从景德镇逃出来是因为参加进步活动被通缉,那次他从县城监狱逃出来,是为了送一份重要的情报去根据地,跑到山后面被叛徒追上来,中了枪,怕情报落到敌人手里,抱着情报跳了崖。

“档案里还有他当年的笔记,写着等任务完成,就回瓦窑村,娶一个叫阿青的姑娘,带她去景德镇看烧窑的漫天火光。”民警递过来一个泛黄的笔记本,纸页都快碎了,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。

陈阿婆没哭,她蹲下来,轻轻把那半支竹笛捡起来,贴在脸边上。我们都以为她会痛哭一场,可她站起身,抹了把脸,转头就往村里走:“走,回窑上,这些泥坯搁了五十年,该烧了。”

老窑塌了半拉,找村里的年轻小伙帮忙收拾收拾,居然还能生火。陈阿婆挽着袖子,像十七岁那年一样,往窑里递柴,火光映在她满头的白发上,亮得发烫。我蹲在窑口帮她递草,问她:“阿婆,您当年咋不把这些泥坯早点烧了呀?”

她往窑里添了一把松枝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起来:“我怕我烧早了,他还没回来,我要是把银镯子拿出来,他就没法亲手给我戴上了。我总想着等他站在我边上,我再敲开泥坯,看他红着脸给我套镯子。”

窑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,熄了那天,全村的人都过来了。陈阿婆拿着个小锤子,轻轻敲在第一块泥坯上,“啪”的一声,泥坯裂开,里面亮闪闪的银镯子滚出来,上面刻着 tiny 的两个字:阿青。

一块一块泥坯敲开,十八块泥坯,十八对银镯子,摆了满满一八仙桌,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睛。最后一块泥坯敲开的时候,里面没有镯子,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,纸上是陆砚的字,五十年的泥温焐着,字迹一点都没糊:

“阿青亲启:要是我没回来,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,别难过,我当年躲雨在窑壁上刻了东西,你去窑最里面的东墙摸,我给你留了最后一个玩意。”

几个小伙赶紧搭着梯子往窑里面爬,没一会喊起来:“找到了!是个刻出来的浮雕!”

擦去上面的窑灰,一男一女的浮雕露出来,姑娘扎着辫子,手里攥着个泥兔子,小伙子穿长衫,手里举着个瓦罐,边上刻着一行小字:民国三十七年秋,陆砚为阿青造像,此后岁岁烧砖造瓦,都做我们的家。

陈阿婆伸手摸着那浮雕,突然就笑了,眼泪掉在泥墙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风从窑口吹进来,好像真的带了点竹笛的调子,混着泥烧过的土香气。

后来县里把这座老窑修成了纪念点,那块铁函,那些泥坯和银镯子,还有半支竹笛,都放在陈列柜里。我去年回村,看见八十多的陈阿婆坐在窑口的土坡上,身边陪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,是从台湾回来的,说自己是陆砚当年的远房弟弟,找了嫂子找了半辈子,他手里捧着个全新的泥兔子,是照着当年陆砚的手法捏的。

陈阿婆耳朵背了,可还是盯着窑口的方向,手里攥着那对银镯子,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,远远看去,好像还是十七岁的姑娘,等着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踩着软乎乎的陶泥,往她这边走过来。

土地记着所有没说出口的情话,记着窑火烧了五十年的温度,那些没来得及赴的约,最后都跟着泥胎一起,烧得透亮,落在每一片吹过瓦窑村的风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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