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烟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土地上有曾经记忆 > 第869章 麦场渡旧案
谷雨过后的麦场渡,河风里飘着新麦灌浆的清香气。林深踩着青石板路往村支书陈守义家走的时候,裤脚沾了半圈湿泥。他是县文化馆做地方史整理的,上个月接了个任务:修缮村西头那座闲置了三十年的老供销社,改造成村史陈列馆,顺便收集渡口里的老故事。

老供销社临着渡口的古码头,青砖墙上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,门楣上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还剩小半,窗户纸早被风撕得七零八落。林深第一天来清屋子的时候,在墙角堆着的旧账本底下翻出个铁盒子,铜锁锈得死沉,他找块石头砸开,里面没有值钱东西:半支缺了嘴的银簪,一张1992年的麦场渡小学春游合影,还有个磨得起毛的蓝布笔记本,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两个字——苏晚。

陈守义今年六十八,背有点驼,听见林深报出“苏晚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里的搪瓷缸“当啷”磕在桌沿,浓茶泼了满膝盖。他慌慌张张抹了两把,把林深拽到堂屋,闩上门,烟卷点了三次才点着:“小林老师,这名字……在咱麦场渡,快三十年没人提了。”

1992年的麦场渡,渡口的码头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。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里停,供销社的柜台从早到晚挤着人,打酱油的、扯花布的、换火柴的,孩子绕着柜台跑,卖糖人的敲得铜铃叮当响。苏晚是那一年开春调来供销社的售货员,才二十岁,扎麻花辫,眼睛亮得像渡口清晨的河水,写得一手好钢笔字,打算盘算账比男工还快。

所有人都喜欢苏晚,除了渡口里的懒汉张二棍。张二棍爹死得早,娘改嫁,整天游手好闲,偷摸摸狗是常事,还总蹲在供销社门口,盯着苏晚的背影吹口哨。苏晚性子软,从不跟他吵,只是每次看见他来,都把柜台里的钱匣子锁得死死的。

那年麦收前的一个雨天,供销社的钱柜夜里被撬了,里面装着全村人预备买麦种的八千块公款不翼而飞。第二天一早看门的老李头吓得瘫在地上,第一个喊来的就是当时的村支书,陈守义那时候才三十出头,领着全村人搜了整整一上午,最后在张二棍的草屋炕席底下翻出了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钱。人赃并获,张二棍被民兵捆起来的时候还在喊冤,说钱是有人趁他昨天去集上赌钱塞进来的,没人信——谁都知道他是麦场渡最不干不净的人。

偏巧苏晚那时候站在人群外面,脸白得像纸,忽然说:“不对,昨天后半夜我在供销社门口看见人影,个子没张二棍高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”

人群瞬间炸了。张二棍腿好好的,渡口里瘸腿的,只有当时的供销社主任周庆。周庆是退伍兵,以前剿匪的时候腿上挨过枪子,他爹是以前的老村长,在村里说话分量重得很。那天周庆也在人群里,脸一下子沉下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拍苏晚的肩膀:“小苏同志,你是不是昨晚值夜班熬糊涂了?我昨天傍晚就去县里开农资会了,今天天亮才回,渡口的船老大都能给我作证。”

没人接苏晚的话。那天雨下得大,泥地里的脚印早被冲没了,周庆的出差火车票、住招待所的发票全摆在村委会桌上,清清楚楚。苏晚站在雨里,麻花辫散了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,反复说自己没看错。最后陈守义看不下去,劝她:“小苏,张二棍本来就有前科,这事定了,你别多想。”

谁也没想到,三天后张二棍趁着民兵看守松懈,摸黑往河对岸跑,掉进湍急的河水里,第二天早上才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捞上来,人早硬了。案子就这么结了,当做失足落水意外身亡。

可苏晚从那天起就不对了。她不再说话,整天盯着渡口的河水看,柜台算账也总出错,有次多找给人五块钱,自己哭了半宿。大概过了半个月,也是个麦收前的傍晚,太阳把河面染得血一样红,苏晚跟同事说要去码头洗衣服,就再也没回来。人们沿着河找了三天,只在她常站的那块青石板上,找到了那半支银簪——那是她娘临死前留给她的,从小戴在头上的。大家都说,她是心里愧疚,觉得自己没敢坚持为张二棍作证,好人受冤,想不开投河了。尸体一直没捞着,有人说顺着河漂去长江了,也有人说,她是走了,再也没回麦场渡。

“就这么……成了渡口里人人都不提的情案?”林深捏着那个蓝布笔记本,指尖发凉,“可这里面写的东西,好像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
笔记本里的字大多是苏晚的日常,写供销社的白菜又运来了,写今天帮隔壁大娘剪了鞋样,字里行间全是软乎乎的烟火气。但翻到最后十几页,字迹开始抖,墨水晕开了一片:

“6月12,雨。我看见他了,后半夜从供销社后门出来,裤腿沾着泥,左裤脚破了,被钉子勾的。他怀里抱着报纸包的东西,走的时候一瘸一拐,我喊他名字,他回头,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。我躲在柱子后面,他没看见我。

他晚上来敲我宿舍的门,塞给我一卷花布,说知道我要做新衬衫,让我别乱说话。我手都抖了,花布掉在地上,上面沾着他手上的机油味。

张二棍是被人扔河里的,我昨天深夜看见岸边有两个人影,一个是他,另一个穿绿军装,帽子上的五角星掉了一颗。

我不能再说了,我把剩下的半本藏在码头第三块青石板下面了。要是我没了,有人看见这本子,就知道我没骗人。”

陈守义烟烧到了手指,猛地一颤,脸色煞白:“第三块青石板?那码头三十年没动过啊!”

两个人扛着锄头往码头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码头的青石板踩了几十年,缝里长着青苔,数到第三块,锄头刚刨了两下,“当”的一声碰到硬东西。是个锈得厉害的铁盒子,掀开盖子,里面居然真的有半本蓝皮笔记本,还有一颗生了锈的五角星帽徽。

后半本里的字,比前面的更抖,纸页上全是干了的水渍:

“他今晚威胁我了,说我要是敢去县里告状,就把我扔进河里喂鱼。我知道他做得出来,上周村西头老王家的牛丢了,明明是他牵去卖了,反过来赖是张二棍偷的。

我那天去船老大那里问了,他根本没看见周庆去县里,船票根上的日期是后改的,我在供销社帮他改的发票,他的钢笔字我认得。

可是我好怕,他说他上面有人,我一个外地来的丫头,斗不过他的。我喜欢的人昨天找我,说让我跟他一起走,离开麦场渡,可是八千块是全村人的救命钱啊,要是麦种买不回来,今年大家都要饿肚子。

我把证据藏好了,要是我死了,总有一天有人能翻出来。”

林深翻到最后一页,落款的日期是1992年6月27日,后面画了一朵小小的麦花。他正想开口问陈守义“苏晚喜欢的人是谁”,就听见渡口那边传来脚步声,抬头一看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手里拄着拐杖,左腿空荡荡的,裤管在风里晃。

是周庆。他今年七十多了,早就不住在村里,搬到县城去住,听说老供销社要改村史陈列馆,今天特意回来看看。他走过来,眼神落在林深手里的铁盒子上,脸瞬间没了血色,嘴唇抖了半天:“你们……翻到她的东西了?”

陈守义猛地站起来:“周庆!当年是不是你偷的钱?是不是你把苏晚扔河里了?”

“我没有!”周庆忽然吼了一声,拐杖“咚”地砸在青石板上,老泪纵横,“钱是我偷的没错!我那时候赌钱欠了八千债,没办法才动了公款,塞去张二棍家里嫁祸他……可张二棍不是我杀的!苏晚也不是我害的!”

三十年前的事,像被河水泡得发涨的棉絮,慢慢展开了真面目。

周庆承认,那天他撬开供销社的门,偷了钱,嫁祸给有前科的张二棍。苏晚出来指证他的时候,他魂都飞了,连夜找了关系,改了出差的票据,买通了船老大做伪证。他确实去威胁过苏晚,给她塞了花布,让她别多管闲事。可张二棍跑的那天晚上,他根本不在渡口,他躲去了邻县的亲戚家避风头,等他回来,人已经淹死了。

他后来也找过苏晚,想跟她道歉,说自己马上把钱补上,求她别去告。可苏晚只是哭,说晚了,张二棍的命都没了,什么都晚了。他最后一次见苏晚,是6月27号的傍晚,看见她跟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,坐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说话,两个人牵着手,看起来像是要走。

“那小伙子谁啊?”林深追问。

陈守义突然拍了下大腿:“是陆明!当年在渡口开摆渡船的陆家小子!跟苏晚同岁,两个人暗地里好上大半年了,整个村没人知道!陆明后来1993年就失踪了,再也没回来过!有人说他闯深圳去了,也有人说……他跟苏晚一起走了!”

风突然大了,河面上的浪拍着码头哗哗响。林深盯着那半颗锈的五角星,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——笔记本里写,看见两个人影,其中一个帽子上的五角星掉了一颗。陆明家是几代的船工,他爹当年也是退伍兵,留过一顶军帽给他啊!

三个人正僵着,远处驶来一艘小渔船,靠了岸,下来个头发全白的老头,背驼得很厉害,左手上缺了半根手指。他踩着青石板往这边走,眼神直勾勾盯着林深手里的铁盒子,脚步稳得不像老人。

走到跟前,他先看了周庆一眼,叹了口气:“老周,你瞒了三十年,我也瞒了三十年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头笑了笑,皱纹里全是河风吹出来的痕迹:“我是陆明。”

三十年前的6月27号,傍晚的晚霞红得吓人。陆明在码头等苏晚,苏晚把两个铁盒子交给他,哭着说周庆虽然坏,但他刚才偷偷找过她,说钱已经凑齐了,明天就还给村里,求她再宽限两天。可张二棍死的那天晚上,她看见了,杀张二棍的人不是周庆,是村里面当时的治保主任,赵铁头。赵铁头跟周庆是拜把子兄弟,他是瘸子吗?不,他那天故意装作一瘸一拐,就是想把嫌疑往周庆身上引,他怕苏晚认出他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把要跑的张二棍推下河,杀人灭口。

苏晚说,她刚才撞见赵铁头了,赵铁头手里拿着绳子,盯着她的背影看半天,她觉得自己活不成了。她跟陆明说,我们走,现在就走,坐你的船顺河往下漂,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

陆明解了渡船的缆绳,苏晚站在船头上,风把她的麻花辫吹起来,像朵飘着的云。谁知道船刚划出码头没多远,赵铁头从芦苇荡里钻出来,划着小渔船追上来了。他手里拿着斧头,跳上陆明的船,说苏晚你知道得太多了,今天必须死。

三个人在窄小的船上扭打,陆明的手指被斧头砍断了半根,苏晚拿起船上的撬棍狠狠砸在赵铁头头上,赵铁头一个没站稳,重心一歪,掉进了河里。那天的河水涨得比往年都高,漩涡一个接一个,赵铁头不会水,扑腾了两下就沉了底。

苏晚吓得浑身发抖,看着陆明说:“我们杀人了。”

岸边就是麦场渡,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他们偷了钱、杀了人、背了两条命,就算回去说一切是自卫,谁会信两个没权没势的年轻人?到时候周庆的事被牵出来,全村人都会觉得苏晚是个撒谎精,还勾结外人害死村干部。

陆明看着苏晚惨白的脸,做了个决定: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里面裹着苏晚的银簪,扔在码头的水里,又把苏晚的布鞋埋在岸边的泥里。他跟苏晚说,从今天起,世上再也没有苏晚了,你去下游我表姨家躲着,我把船凿沉在芦苇荡里,假装我跟你一起淹死了,等过个十年二十年,风头过了,我们再回来。

那天晚上,陆明看着苏晚换了男人的衣服,钻进了芦苇丛,自己转头回了村,跟村里人说,他亲眼看见苏晚坐船的时候脚一滑掉进河里,他伸手去拉,也被带得差点掉下去,只抓下来她头上的银簪。大家顺着河找,捞到了沉在水底的小船碎片,谁也没怀疑到他头上。赵铁头的尸体半个月后才从下游浮上来,人们只当他是夜里巡堤不小心掉河里的,刚好对上了苏晚投河、伤心过度的陆明离家闯天下的传言。

“那苏晚呢?她现在在哪?”陈守义声音都抖了。

陆明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渔船招了招手。船舱里慢慢走出来个老太太,头发白了一半,梳着整整齐齐的银发,脸上有了皱纹,可眼睛亮得还是像三十年前渡口的河水。她走到林深面前,看着那两个拼在一起的蓝皮笔记本,眼泪一下子砸在纸页上。

“我在河下游的村子躲了三十年。”苏晚的声音有点哑,像被河水泡过,“我不敢回来,我怕大家指着我鼻子说,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,自己投河死了,怎么还有脸活着?我也怕一回来,当年的事翻出来,陆明要担责任,周庆老了,也未必能扛住当年的罪过。”

风掠过麦场,远处的新麦晃着金色的浪,河面上的晚霞跟1992年的那天一模一样。周庆“噗通”一声跪在苏晚面前,扇了自己两个耳光,老泪纵横:“小苏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张二棍,我当年鬼迷心窍,我上周已经去派出所自首了,警察说年代久了,钱后来我第二年就偷偷补回了供销社钱柜,张二棍的死跟我没关系,又过了追诉期,不会重判我,我就是想临老了,求你原谅我。”

林深看着拼在一起的两本笔记本,最后那朵小小的麦花旁边,他刚才一直没看见,背面还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:“麦收的时候,麦子黄了,风就暖了,我跟他在麦场上铺个草席躺着,数星星,什么事都没有,比什么都好。”

陈守义突然红了眼:“去年张二棍他娘走之前,还拉着我的手说,我家二棍不可能偷钱,让我一定给他平冤。现在好了,都清了。”

半个月后,村史陈列馆开馆。最显眼的玻璃柜里,摆着那两个拼起来的笔记本,半支银簪,还有那颗锈的五角星。旁边的展牌上没写什么奇情艳事,只写着:1992年,麦场渡的几个普通人,在河水和麦浪里,守着属于这片土地的良心,走了三十年,终于把当年的事,晒在了太阳底下。

开馆那天,苏晚和陆明手牵着手站在码头边,风把他们的白头发吹起来。河面上的渡船新刷了油漆,船老大敲着铜铃,载着两岸的人来来往往。远处的麦场里,孩子们在跑,铜铃叮当响得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这片土地埋过旧的秘密,沾过旧的泪痕,可麦收一到,所有的麦子都要晒在太阳底下,没有什么事,能一直烂在泥里。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上一章|返回目录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