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柳城市区,阳光已经斜斜压上高楼,将市委大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何凯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随手将公文包丢在沙发上。
偌大的房间窗明几净,空调风微凉,却吹不散心头积压的滞闷。
他抬手扯了扯领口,松了松紧绷的领带,指尖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点燃。
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,在落地窗的逆光里缓缓散开。
一股浓烈的无力感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来到柳城不过短短数日,他越发看得透彻。
这座城市的权力圈层早已固化,盘根错节、密不透风。
放眼整个市府班子,他几乎找不到一个能全然信任、踏实共事的人。
基层乱象丛生、干部肆意妄为,问题明晃晃摆在台面上,他却处处束手束脚。
想要彻查整改,要么无人配合,要么层层阻拦,核心部门尽数被顾明山牢牢把控。
也正是摸清了这层局势,底下的人才敢肆无忌惮阳奉阴违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笃定他掀不起风浪、动不了根基。
指尖的香烟燃了半截,烟灰簌簌落下。何凯抬手摁灭烟头,拿起座机拨通内线。
“让李守成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十几分钟后,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,李守成跨步走进来。
刚跨过门槛,一股浓郁的烟味便扑面而来,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,接连咳嗽两声,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。
新鲜空气涌入,冲淡了室内的烟气。
李守成笑着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,“何市长,我记得您以前不怎么抽烟,就算抽也是浅尝辄止,这才来柳城多久,烟瘾比我们这些抽了十几年的老烟枪还大。”
何凯靠在办公椅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守成市长,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,坐在这个位置上,一堆棘手事压在头上,睡不着、解不开,也就只能靠抽烟松口气。”
李守成拉过椅子顺势坐下,笑意收敛几分,“我看您脸色不对,是遇上难办的事了?有什么需要我搭手的,您直接吩咐。”
“我刚从芦岗乡回来。”
何凯抬眼看向他,眼底沉色尽显,“真是大开眼界,金俊山胃口大得离谱,直接圈了一整面十几亩的山坡,说是要迁祖坟修阴宅,排场搞得跟修皇陵一样,老百姓种了十几年的果园,一夜之间被推平砍光,连句交代、半点补偿都没有。”
李守成闻言轻轻点头,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,只剩无奈。
“这事我前两天就听说了,一直没敢跟您提,就是怕您刚上任,本来局面就紧张,再撞上这种糟心事,徒增一身火气,白白给自己树敌。”
“怕我添堵,就瞒着我?”
何凯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凝重,“守成市长,工作里的糟心事、棘手事,越是藏着掖着,越会积重难返,现在有人明目张胆凌驾于制度、法律之上,欺压百姓、以权谋私,我们如果视而不见、袖手旁观,对得起肩上的职责,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吗?”
李守成轻轻叹气,缓缓摇头,“何市长,道理我都懂,可眼下的局势,您有办法破吗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道出柳城最现实的底牌,“柳城可以没人认识书记、没人记得市长,但绝对没人不知道金俊山。”
何凯眼神微动,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金俊山是土生土长的柳城人,深耕本地几十年,根基扎得太深了。”
李守成娓娓道来,语气满是忌惮,“市里大半房地产项目,全是他旗下金安地产操盘落地,各行各业的龙头企业,或多或少都有金家的股份参股,说句不夸张的话,大半个柳城的经济命脉,都攥在他手里。”
“我大概有数了。”
何凯捏了捏手里的半截烟,指尖微微用力,“等于整个柳城的商界、人脉、资源,大半都和他深度绑定,牵一发而动全身,对吧?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道理。”李守成颔首确认。
何凯沉默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深思。
他早年在省里给秦书记做秘书时,就和金俊山的企业打过交道,私下里也曾专门深挖过金家产业的底细。
外人看着金家产业遍地开花、风光无限,实则内部早已隐患丛生、负债累累。
全靠不断周转、透支资源撑着门面。
这就就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巨型雷区,只是没人敢、也没人愿意去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“守成市长。”
何凯抬眼,语气坚定,“芦岗乡那两个乡干部,把集体山坡地私自卖给金安地产,对外谎称卖地所得一百万全部用于修缮校舍,但我记得清清楚楚,前阵子市里刚专项给芦岗乡拨付了校舍修缮专项资金,专款专用、足额到位。”
“这里面的猫腻,必须查清楚。”
李守成眉头紧锁,“直接立案太难,阻力太大,顾书记那边肯定会压下来,不过您放心,审计局我还有几个靠谱的老部下,我可以安排他们从财务核查、项目审计的侧面悄悄入手,不走明面上的纪检流程,尽量规避风险,暗中摸清楚底细。”
“那就辛苦你了。”何凯微微颔首。
......
下午四点出头,市委办公室紧急通知传来,清江市市长田茂生抵达柳城调研。
这次市委倒是没搞临时突袭、隐瞒消息的套路,通知得及时又到位,给足了筹备时间。
何凯跟着顾明山,带领市委、市府一众班子成员,准时到大院门口列队迎接。
田茂生下车后,笑容和煦、姿态热情,和顾明山握手时寒暄不断,又挨个和其他常委、班子成员笑着致意,礼数周全、场面热闹。
唯独走到何凯面前时,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,握手的动作敷衍潦草,指尖一碰即收,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与冷淡,态度差异一目了然。
众人都看在眼里,却没人敢多言半句,现场气氛瞬间微妙起来。
一行人移步市委会议室,落座就绪。
顾明山起身做工作汇报,话术稳妥、条理清晰,全程挑亮点成绩讲,规避所有问题短板,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汇报结束,会议室陷入短暂安静。
田茂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缓缓放下水杯,目光径直越过众人,精准锁定何凯,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“何凯同志,昨天电话里我跟你说的事,今天当着柳城全体班子的面,你给我一个答复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何凯身上,屏息静待下文。
何凯坐姿端正,神色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慌乱躲闪,迎着众人的视线从容开口。
“田市长,我坦然承认,昨天的班子会议上,我和顾明山书记出现了公开意见分歧,有过争执、有过辩论,但这不是个人矛盾,核心是施政理念、用人理念的偏差。”
“理念偏差?”
田茂生眉头一拧,语气陡然严肃,“何凯,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站位,明山同志是柳城市委书记,是班子一把手,他代表的是一级组织!和一把手公开对立,就是不讲规矩、不懂大局!”
这句话分量极重,妥妥的官场定论,直接给何凯扣上了不守规矩的帽子。
会议室里不少人悄悄挺直脊背,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,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。
何凯微微抬眼,目光坦荡,不卑不亢地反问回去,声音清亮有力,“田市长,顾书记代表的是柳城市一级组织,我完全认可,但组织由人组成,请问,代表组织的人,就永远不会犯错吗?只要是一把手的决策,无论对错,我们都必须无条件盲从、全盘附和吗?”
一句反问,掷地有声,瞬间击穿全场沉闷的氛围。
田茂生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,面色铁青,眼底翻涌着怒意。
他死死盯着何凯,沉默两秒,压下心头火气,语气冰冷刺骨。
“何凯,注意你的态度,摆正你的位置!”
全场人心惶惶,所有人都以为何凯会顺势服软、低头退让,稳住局面。
可何凯依旧坐姿挺拔,神色淡然,再次开口,字字铿锵。
“我的位置,我一直摆得很正,我是柳城市市长,职责是为民办事、为城谋发展,田市长,恕我直言,官场一团和气、无人发声、无人质疑,看似团结稳定,实则是最大的隐患,所有问题藏着掖着,所有错误无人纠正,最后买单的是地方发展、是普通百姓。”
他压下心底更尖锐的话,顾及对方的级别与颜面,没有彻底撕破脸皮,转而微微颔首,语气沉稳。
“我想请教田市长,在您看来,真正的班子团结、官场和气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是对错不论、全盘盲从,还是求真务实、有错必纠?”
所有人都知道何凯敢做事,能与顾明山硬刚。
但谁也没想到何凯居然敢硬刚田茂生这位地级市市长。